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九曲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林秀兰是这一方的接生婆,半夜敲门就起身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那年九曲潭大旱,林秀兰在九曲潭一带寻水,碰上了桥神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约定只有一条:林秀兰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九曲潭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林秀兰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林秀兰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九曲潭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九曲潭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九曲潭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九曲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