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窄得两个人要侧身过,头顶是晾衣的长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西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胡德厚是附近的药农,山里有规矩,采一半留一半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胡德厚替人送东西,路遇蜂妖。它托他捎一样银锁到附近的另一头。胡德厚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胡德厚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银锁。
最难的那年是西塘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胡德厚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西塘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西塘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西塘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西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