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大坵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大坵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大坵沟有个黄婆婆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黄婆婆在大坵沟一带救下了城隍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一城的阴官,夜里上街,判人间阴事——它看着黄婆婆,像在说什么。
黄婆婆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玉簪。
最难的那年是大坵沟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黄婆婆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黄婆婆走了。下葬那天,大坵沟一带来了一群城隍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大坵沟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大坵沟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大坵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坵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