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月牙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月牙潭的冯有福。认得哪片林子干柴多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陶碗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月牙潭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冯有福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月牙潭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冯有福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他把那半件陶碗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冯有福临终前把两半陶碗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月牙潭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月牙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月牙潭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