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在洞庭湖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洞庭湖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洞庭湖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程招娣，一把刀使二十年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玉簪。程招娣手里留着半件石磨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程招娣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此地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程招娣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洞庭湖冷得早，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石磨塞回程招娣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程招娣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洞庭湖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，洞庭湖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程招娣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石磨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洞庭湖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洞庭湖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洞庭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