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枣林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周阿秀在枣林畈算是个能干人，零头一概抹掉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那年周阿秀把枣林畈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她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那人接着说：柴挑到了地方，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，你挑了多少年了？周阿秀愣在那里，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周阿秀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，照样比，直到有一年，她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，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周阿秀的男人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周阿秀最后把灯盏埋在了枣林畈口，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枣林畈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枣林畈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枣林畈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枣林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