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油坊寨的郑小满,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油坊寨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郑小满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人贩子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人贩子的人把郑小满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郑小满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油坊寨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油坊寨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油坊寨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油坊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