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月牙湾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月牙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月牙湾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刘阿秀当时正落脚在月牙湾，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，她偏要往后走。
刘阿秀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她才明白：蛟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，刘阿秀差点没回来。潜伏河中，发水时翻船，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，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刘阿秀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以铁链锁其颈，用铜镜照其形，它就现了原形。第五天夜里，月牙湾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刘阿秀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月牙湾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月牙湾人此后每年都到月牙湾一带一炷香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月牙湾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，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，却最会办事。
放到今天看，月牙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月牙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