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,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雪峰山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杨秀兰了结的。
杨秀兰是那年来雪峰山的,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杨秀兰拿了药锄,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蛟的巢穴。
杨秀兰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,雪峰山人人自危。劣绅孙老爷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杨秀兰动手了。蛟在雨里现了形,被药锄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蛟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杨秀兰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蛟,是起蛟的那颗心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雪峰山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,雪峰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雪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