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杨春发是附近的人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十里塘闹饥荒，老巫祝囤了满仓的粮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杨春发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，把老巫祝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老巫祝的人把杨春发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杨春发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杨春发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十里塘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十里塘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，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，却最会办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十里塘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十里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