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杏花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杏花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,杏花湾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朱阿秀了结的。
朱阿秀是那年来杏花湾的,笑起来嗓门大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朱阿秀连着三夜守在杏花湾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她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在井里投三味药,连投七夜。
疫气不是好惹的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朱阿秀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杏花湾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朱阿秀动手了。疫气在雨里现了形,被铁犁照得无处可躲。
朱阿秀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铁犁。杏花湾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杏花湾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杏花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杏花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