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西沟铺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沟铺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西沟铺。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吴阿婆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清早挑一担花进城,卖不完就送给小孩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吴阿婆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吴阿婆把她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吴阿婆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吴阿婆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早上,吴阿婆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她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吴阿婆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西沟铺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,西沟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西沟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