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黄泥坞边上有一处渡口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苏秀才住在黄泥坞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
黄泥坞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苏秀才的门讨一碗水喝。苏秀才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罗盘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苏秀才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第二天苏秀才确实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,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又过了十年,黄泥坞闹了一场大旱。苏秀才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黄泥坞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老百姓在黄泥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