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岗岩柱子一根根竖在云里,像谁随手插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三清山的魏德厚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三清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魏德厚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三清山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人贩子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三清山人怕了,想退。
魏德厚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三清山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三清山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三清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三清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