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钱塘江边上有一处渡口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，钱塘江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，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郭水生本来是要路过钱塘江的。他在钱塘江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，说了一句：这东西不是鬼。
郭水生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他才明白：鬼火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郭水生试过一次，失败了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，走一夜走不出去，钱塘江人人自危。劣绅吴老爷趁机散布谣言，说这是天罚，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郭水生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，村里人一齐动手，按他交代的办——把鞋脱了倒着走三尺，火就散了。三日之后鬼火再无踪迹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，鬼火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郭水生临走时说：真正要防的不是鬼火，是起鬼火的那颗心。
智慧故事的看点不在法术，在脑子。主角多半是个不起眼的人，靠一句反问、一个巧设、一步先手，把难题办成。钱塘江这则故事听多了，人会明白一个道理：讲理讲不过的时候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钱塘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