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这地方在淮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淮河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淮河的吕水生,整夜守在窑口,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周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一开口就要淮河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吕水生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周财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淮河人怕了,想退。
吕水生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周财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淮河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淮河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老百姓在淮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淮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