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，草长得比人高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鄱阳湖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鄱阳湖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刘有福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鄱阳湖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刘有福的门讨一碗水喝。刘有福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纺车解下来送他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，说：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刘有福看了一眼，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刘有福第二天起来，草已经蔫了，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，顾不上别的。
刘有福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，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，多看一眼院子，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鄱阳湖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鄱阳湖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鄱阳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