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油坊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油坊坪的刘大娘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山匪头子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刘大娘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山匪头子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油坊坪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刘大娘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油坊坪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油坊坪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油坊坪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油坊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油坊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