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三家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三家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三家潭的林婆婆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她当时没信。
她在三家潭一带放羊,一只羊掉进石缝里。她趴下去一看,底下不是洞,是空的。
林婆婆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,第一锹下去,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,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挖到一半就出了事。山洪。雨下到后半夜,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她们连夜逃回村,那坑第二天就被水漫了。
她最后是空手回去的。村里人问她挖到了什么,她说:挖到了一句话。哪句话她不肯讲。
她晚年跟人说过一句:我当时要是信了乌龟精那句'不在土里',能省下一条命。这话后来成了三家潭的一句口头禅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三家潭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