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菱角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菱角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唐老倌是此地出了名的勤快人,整夜守在窑口,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一天他从此地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唐老倌答不上来。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唐老倌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可唐老倌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唐老倌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唐老倌最后把斗笠埋在了菱角坳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菱角坳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菱角坳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,菱角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