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刘广田在莲塘坳算是个能干人,衣服上永远一层灰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一天他从此地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刘广田答不上来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刘广田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可刘广田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刘广田最后把罗盘埋在了莲塘坳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莲塘坳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莲塘坳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,莲塘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莲塘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