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王屋山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王屋山的贺大娘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她当时没信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贺大娘,拿着一卷旧纸,说这是本地的图。她要贺大娘带路,分她三成。
贺大娘先用蚕种试了试,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她心里有底了,可也就从这时候起,事情开始不对。
石壁下面是一间石室,石室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口空棺材。同去的三个人当场翻脸,为了分那点还没影的东西动了手,一个人死在了里面。
她最后是空手回去的。村里人问她挖到了什么,她说:挖到了一句话。哪句话她不肯讲。
这事传开以后,王屋山有了个规矩:谁家动土之前都要看天色、问老人。这条讲究就这么留下来的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王屋山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王屋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