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东坡寨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东坡寨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东坡寨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许来喜是那年来东坡寨的,认得哪片林子干柴多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许来喜在东坡寨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山魈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山魈不是好惹的。夜里学婴儿啼哭,把人骗出屋,出了屋就跟到天亮。许来喜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东坡寨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,许来喜把蒲团摆在东坡寨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东坡寨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许来喜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东坡寨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东坡寨人此后每年都到东坡寨一带一炷香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东坡寨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东坡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寨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