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,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这地方在雪峰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雪峰山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程老倌是这一方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县太爷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程老倌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县太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雪峰山人聚众滋事。程老倌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程老倌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县太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程老倌一辈子没做过官,雪峰山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雪峰山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雪峰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