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纸坊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纸坊渡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纸坊渡的一个山匪头子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附近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铜钱。外圆内方,一面是人,一面不是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纸坊渡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那阵子附近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在井里投三味药,连投七夜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纸坊渡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附近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纸坊渡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纸坊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纸坊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