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白鹭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白鹭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张二楞住在白鹭岭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手上的老茧厚得扎不进针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那天傍晚,张二楞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张二楞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张二楞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张二楞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张二楞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过了很多年,张二楞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张二楞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白鹭岭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白鹭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白鹭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