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云雾湾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云雾湾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云雾湾的一个赌坊老板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药锄。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云雾湾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那阵子这一方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,云雾湾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抱着药锄跑到云雾湾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云雾湾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云雾湾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放到今天看,云雾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云雾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