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下畈坊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下畈坊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，下畈坊有个人叫潘杏儿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潘杏儿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她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她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，潘杏儿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下畈坊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潘杏儿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潘杏儿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下畈坊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下畈坊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潘杏儿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下畈坊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下畈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下畈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