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荡一片连一片，水路多得像迷宫。这地方在白洋淀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白洋淀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武秋生住在白洋淀脚下，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一笔烂账能看出人心里有没有鬼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
白洋淀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武秋生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武秋生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青玉镯解下来送他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，从怀里摸出一根草，说：种下它，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武秋生接了草，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武秋生确实去看了，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，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，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武秋生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，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，多看一眼院子，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白洋淀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洋淀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白洋淀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