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巴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大巴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王桂英是大巴山人,一匹布织三天,布纹匀得像水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王桂英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王桂英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铜钱被她压在箱底,外圆内方,一面是人,一面不是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大巴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王桂英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王桂英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大巴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大巴山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大巴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大巴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