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神农架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神农架的老账本里记着田来喜的名字。他是个猎户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田来喜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田来喜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田来喜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鱼符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田来喜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神农架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田来喜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神农架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神农架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神农架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