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北坳村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彭长庚在北坳村算是个能干人,知道水下哪块石头下面藏鱼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那年彭长庚把北坳村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彭长庚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可彭长庚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后来彭长庚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北坳村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彭长庚最后把断笔埋在了北坳村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北坳村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北坳村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北坳村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