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白鹭坳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周奶奶是白鹭坳人,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周奶奶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纸伞被她压在箱底,撑开是一把伞,收起来是一根棍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白鹭坳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周奶奶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周奶奶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白鹭坳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白鹭坳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白鹭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白鹭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