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菱角湾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菱角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彭有德是菱角湾人，筛药时一筛就是半天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彭有德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彭有德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彭有德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药方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菱角湾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菱角湾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菱角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菱角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