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口风硬,城砖被吹得起了皮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雁门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雁门关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,雁门关有个人叫黄秀兰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黄秀兰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黄秀兰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黄秀兰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雁门关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黄秀兰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黄秀兰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雁门关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雁门关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雁门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雁门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