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长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程春发是长江人,挑一副担子走村串巷,拨浪鼓一摇,孩子就围过来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程春发在本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,程春发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长江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程春发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程春发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长江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长江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长江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长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