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南坡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南坡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南坡渡的老账本里记着叶老翁的名字。他是个牧童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可账不是钱账。
有一年发大水,叶老翁在这一方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,叶老翁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南坡渡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叶老翁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叶老翁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南坡渡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叶老翁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南坡渡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老百姓在南坡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南坡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