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望江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望江岭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望江岭有个罗老翁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罗老翁在镇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:尝一块,不要钱。他一愣,就坐下了。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罗老翁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罗老翁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后来罗老翁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望江岭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罗老翁最后把酒葫芦埋在了望江岭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望江岭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望江岭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望江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