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芦花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芦花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有个山场管事在芦花坪横行了半辈子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附近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药方。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芦花坪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药方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附近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蛟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药方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芦花坪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附近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芦花坪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芦花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芦花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