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柳溪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柳溪湾的一个老巫祝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附近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茶篓。采茶时装茶,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柳溪湾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茶篓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最后那晚,柳溪湾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寒潮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他抱着茶篓跑到柳溪湾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柳溪湾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柳溪湾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放到今天看,柳溪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柳溪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