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曲渡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九曲渡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有个山匪头子在九曲渡横行了半辈子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谁家的东西好，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一回，他听人说本地底下埋着东西，一锄头下去，果然刨出一个药方。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，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，几年以后，九曲渡这块地方，凡是有油水的，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九曲渡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，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那年冬天，报应来了。洪水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，天亮了才发现药方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，从此再没出过门。九曲渡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本地吓唬：别贪心，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九曲渡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九曲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九曲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，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