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衡山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祝融峰顶终年有云,当地人说那是山在呼吸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衡山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衡山的事。朱大山一个人过活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朱大山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朱大山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朱大山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朱大山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朱大山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早上,朱大山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又过了十年,衡山闹了一场大旱。朱大山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衡山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衡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