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,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瓜洲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有个人贩子在瓜洲渡横行了半辈子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茶篓。采茶时装茶,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瓜洲渡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茶篓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寒潮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烧青柴起烟,全村人守着田埂过夜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瓜洲渡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瓜洲渡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瓜洲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瓜洲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