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枣林潭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枣林潭的事。董婆婆一个人过活，四更天去地里起菜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董婆婆收工回来，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，浑身发抖。董婆婆把她背进屋，烧了热水，又翻出董婆婆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：你今日给的，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，你明天自己去找。董婆婆送她到枣林潭口，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董婆婆第二天起来，草已经蔫了，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，顾不上别的。
过了很多年，董婆婆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，坐在高台上，周围人跪了一地。董婆婆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枣林潭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枣林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枣林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