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大坵铺的老账本里记着石广田的名字。他是个骡马贩子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石广田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石广田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石广田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大坵铺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石广田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石广田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大坵铺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大坵铺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大坵铺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大坵铺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大坵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