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，人少，野物多，进山的人都结伴。无量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无量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谢老汉在无量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他守的东西，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这一带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谢老汉不同意。
谢老汉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游方妖道来找过他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谢老汉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这一带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他最后死在了无量山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无量山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无量山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无量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无量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