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上多船,渔火夜里像撒了一地的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太湖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太湖从前有个罗相公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罗相公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罗相公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盐袋被他压在箱底,煮盐人的袋子,空着也有咸味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太湖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罗相公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罗相公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太湖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太湖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太湖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太湖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太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