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竹里塘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竹里塘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竹里塘的孙小满，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竹里塘闹饥荒，老巫祝囤了满仓的粮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孙小满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老巫祝的人把孙小满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孙小满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附近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老巫祝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孙小满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竹里塘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，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，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竹里塘人听完了笑，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竹里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竹里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