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汽重，岸边荔枝树一排排，夏天热得人发懒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珠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徐桂英是此地的人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那一年，劣绅褚老爷找上门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一开口就要珠江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徐桂英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珠江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珠江人聚众滋事。徐桂英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徐桂英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此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劣绅褚老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徐桂英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珠江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珠江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珠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珠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