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在神农架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神农架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神农架的郑莲英，半夜敲门就起身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劣绅周老爷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郑莲英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劣绅周老爷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神农架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郑莲英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此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劣绅周老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神农架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神农架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神农架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神农架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神农架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